第5章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候正是夏收夏种最要命的日子,全村男女老少天不亮就得下地,稍微偷点懒,下半年的口粮就得打折扣。
姜知意站在田埂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今天被分到玉米地里掰棒子,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纱帐闷得像蒸笼,玉米叶子又硬又利,稍微碰到胳膊就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干了不到半个时辰,眼前就开始冒金星。
这活原本不该她干。
姜知意身体不好,但她娘姜月华干活利索,一个人顶一个半劳力。
大队长陈德贵的媳妇就是顾娟,他对顾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姜知意分的都是些轻省活。
之前原主也就是去晒谷场上翻翻粮食,或者在仓库里记个工分什么的。
可今天陈德贵的脸色变了,他闺女陈秀芝说姜知意能下地走路了,应该是病好了。
然后姜知意就被调到了玉米地。
“姜同志,你身子不好就歇会儿嘛。”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知意回头,看见林书白背着个竹篓从隔壁垄沟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庄稼汉中间格外扎眼。
他走到姜知意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来。
“擦擦汗吧。”
姜知意还没来得拒绝,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那块手帕截走了。
“林知青真是细心,连手帕都随身带着。”
陈秀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攥着林书白的手帕,脸上笑盈盈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剜了姜知意一眼。
她今天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辫子上扎着红头绳,在灰扑扑的地里格外显眼。
她看着不像是来干活的,事实上她确实不怎么干活,她爹是大队长,谁敢给她派重活?
林书白看了陈秀芝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陈同志辛苦了,这么热的天还下地。”
“可不是嘛,”陈秀芝顺杆就爬,拿手帕扇了扇风,“林知青刚来农村,肯定不习惯干这些粗活。”
“回头我跟爹说一声,让他给你换点轻松的活儿。你看你是高中生,写写算算的不比你在这儿晒日头强?”
林书白笑了下,没接这个话茬,目光从陈秀芝的肩头越过,落在姜知意身上。
姜知意正弯腰掰玉米棒子,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上,嘴唇有些发白,可她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书白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他来清河村以后见过的农村姑娘不少,可没有一个像姜知意这样的。
她明明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陈秀芝不是瞎子,她把林书白看姜知意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她咬了咬下唇,转过身走到姜知意跟前,把一捆麻绳往她脚边一扔。
“知意,你今天得把这块地掰完再回去,西头那块玉米地也归你。我爹说人手不够,让能干的都多干点。”
姜知意直起腰,看了一眼脚边的麻绳,又看了一眼陈秀芝。
西头那块玉米地少说有两亩,加上这块地,就是干到天黑也干不完。
“我下午还得去队部帮忙算账,就没法帮你了。”
陈秀芝说着,又扭过头冲林书白笑了笑。
“林知青,你那块地也晒得厉害,下午我去跟爹说说,让你去仓库帮忙整理农具,那儿凉快。”
林书白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姜知意,又看了看陈秀芝,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就麻烦陈同志了。不过知意同志身子弱,这么多活一个人干不完吧?”
陈秀芝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得比先前更灿烂:“没事,她干习惯了。”
“再说了,以前她身体不好是我爹照顾她,现在她身体不是好多了吗?总得出点力。”
姜知意听到这里,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爹以前照顾她?
那是因为怕她身体不好,回头出了事他还得担责。
还有这林书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男人嘴上替她说话,陈秀芝给他安排轻松的活,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这种男人姜知意见得多,既要维持体面人的人设,又舍不得拒绝送到嘴边的好处。
他是对姜知意有好感,可也没好到值得他得罪大队长女儿的地步。
说白了,他两个都想要!
姜知意在心里嗤笑一声,既然舍不得陈秀芝的关系户待遇,就别把欣赏的目光给别人啊!
他这样,陈秀芝不恨她恨谁?
“秀芝姐说得对,我身体好多了,是该多干点。林知青,你去忙你的吧,别耽误了干活。”
姜知意弯腰捡起麻绳,声音软软的,听不出半点不情愿。
林书白看着她低头继续掰玉米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背起竹篓走了。
陈秀芝得意地哼了一声,把林书白的那块手帕塞进自己兜里,一扭身追了上去。
姜知意直起腰,看着陈秀芝小跑着跟上林书白的背影,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让她干重活?
好啊,她正愁没机会在村里人面前多露脸呢。
姜知意垂下眼皮,把手里的玉米棒子往竹篓里一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上次跪在村口已经赚了一波同情,这次被陈秀芝欺负着多干重活,这消息传出去,自然有人替她打抱不平。
远处,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村外的土坡上,正好被一排杨树的影子遮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陆淮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的望远镜放了下来。
他今天的行程是去下河公社检查民兵训练,路过清河村时特意让小李拐了个弯。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想看看顾家最近的动静,毕竟首长交代过要注意一下姜月华母女的实际情况。
结果他刚才把玉米地里的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营长,咱们走不走?”小李热得满头大汗,不明白营长为什么非要把车停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等一下。”陆淮声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一世他嫂子给他介绍的那个远房表妹在相亲时也是这样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嫁进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一世他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走吧,去下河公社。”陆淮声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吉普车重新发动,陆淮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昨晚他往姜国良的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只说了一句话:“首长,顾家那边最近有些情况,我还在核实。”
姜国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只回了一个“嗯”。
跟了首长这么多年,他听得出来,首长女儿离开家门十几年没联系,他不是不牵挂,是拉不下脸。
如今外孙女写信来求助,他不能亲自来,却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来。
这份分量,陆淮声心里掂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玉米地,黑沉的眸子像一汪深潭。
他迟早要弄个明白。
姜知意,这个表面上弱不禁风,骨子里倔得跟头驴似的女人,到底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还是在那扮猪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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