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学习新的语言
早上的村子比傍晚时更加鲜活。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香。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手里干着剥豆子之类的活计,看到阿萤和清禾路过,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清禾身上。
清禾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这种注目礼了。她目不斜视地跟着阿萤往前走,心想这大概就是被当成稀罕物种的感觉。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半大的男孩从路边窜出来,差点撞到清禾身上。男孩大概十来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脸上沾着泥巴,看到清禾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瞪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转身跑开了,边跑边喊了一嗓子什么,惹得附近的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
阿萤也笑了,她转头对清禾说了句话,指了指那个跑远的男孩,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摆了摆手。
清禾解读:那孩子脑子不太好使,别理他。
她也笑了。
溪边已经有两个妇人在洗衣服了。她们跪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浸湿的衣物摊在石面上,用一种扁平的木棒反复敲打。看到阿萤带着清禾过来,两个妇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开口对阿萤说了句话,语调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阿萤笑着回了句话,把木盆放在一块空着的石头上,开始熟练地工作。她一边洗一边和那两个妇人聊天,三人的语速都很快,清禾完全跟不上,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昨天记过的词。
“*……#¥……那个……”年长的妇人压低了声音,往清禾这边瞟了一眼。
阿萤摇了摇头,回了一句什么,语气很轻松。
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凑过来,又说了一句。这次阿萤笑着打了她一下,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在反驳什么。
清禾虽然听不懂内容,但她大概能猜到她们在聊自己。那个年长妇人的表情带着警惕和审视,年轻妇人的表情则更多是好奇,而阿萤——阿萤显然在替她挡话。
清禾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走到阿萤身边,指了指木盆里的衣物,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做出一个“我来帮忙”的动作。
阿萤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盆里挑出一件比较轻薄的衣物递给她,又做了一串动作——把衣服浸湿、摊在石头上、用木棒敲打——嘴里配合着发出简单的音节,显然是在教她。
清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开始动手。她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虽然第一下敲得轻了没效果,第二下又敲得太重溅了自己一脸水,但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力度,不轻不重地敲在衣物的纤维上,挤出一串细密的水沫。
阿萤在旁边看着,对她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头对那两个妇人说了句什么。年长的妇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洗自己的东西。
清禾假装没看到这一幕,专心对付手里的衣物。敲打衣物的动作有一种机械的节奏感,她发现自己意外地享受这个单调的劳动——它能让人暂时不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
洗了大约半个时辰,木盆里的衣物全部处理完了。阿萤把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拧干,重新码回盆里,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的衣服上沾了些水渍,在阳光下闪着光斑,脸上带着劳动后特有的健康红润。
回去的路上,清禾主动端起了木盆。阿萤推辞了两下,见她坚持,就笑着松开了手,然后开始一路指东西给她看,嘴里重复着那些东西的名字。
“树”——她指着一棵柳树,说了一个单音节词。
“水”——她指着溪流,又说了另一个词。
“路”——她们脚下的泥土路。
“云”——天上飘过的一朵白云。
清禾认真地跟着重复,她的发音还不太准,但每次她开口,阿萤都会高兴地拍手,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再重复一遍,直到清禾说得比较接近了才停下来。
这是最原始的语言教学——实物对照加反复练习。清禾一边记一边在心里建立语音和语义的对应表,虽然进度缓慢,但确实在积累。
快到阿萤家门口的时候,一阵香味飘了过来。
清禾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香味传来的方向。那是村口的一间大屋子,比其他民居要大上一圈,屋顶铺的是青瓦而不是茅草,门前还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幡。
阿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了个词,然后摸了摸肚子,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吃饭的地方?”清禾猜测。
阿萤点头,然后忽然眼睛一亮,拉住清禾的手,指了指那间屋子,又指了指清禾,歪着头像是在说“要不要去看看”。
清禾想了想,点了点头。反正迟早要认识这个村子,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
两人先把洗好的衣物送回小屋晾上,然后阿萤带着清禾往那间大屋走去。
走到近处,清禾才看清那块布幡上的图案。那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涂鸦,画着一个碗和一双筷子,虽然粗糙但意思明确——这里是吃饭的地方。
阿萤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里面了。角落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站在灶台后面的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脸圆圆的,被灶火烤得通红。她看到阿萤,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清禾身上,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看向阿萤,问了一句。
阿萤走过去,对她说了一大串话,边说边比划。中年女人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同情,最后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从锅里舀出两碗汤,放在桌上,对清禾招了招手。
清禾走过去,中年女人指了指凳子让她坐下,又指了指汤碗,做了个“喝”的动作。
“吃吧,不要钱。”阿萤在旁边用动作翻译了一遍,指着女人,又指着汤,摆了摆手,意思是她请客。
清禾在物理系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的肢体语言可以表达这么多意思。
她坐下来,尝了一口汤。是骨汤,熬得很浓,里面放了一些她不认识的菜叶,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味道很鲜,咸淡刚好,比她早上吃的那块硬饼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中年女人看着她喝汤,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清禾对她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女人立刻笑开了花,转身又去灶台边忙活了。
阿萤在清禾对面坐下,也开始喝汤。喝了几口,她忽然抬起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清禾,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闭上眼睛,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一起睡?”清禾不太确定。
阿萤摇头,又做了一遍,这次她指了指两人,然后做睡觉的姿势,再指了指远处,做了一个行走的动作。
清禾想了想:“你问我……要去哪里?”
阿萤眼睛亮了,猛点头。
这是一个好问题。清禾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要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城市,有没有国家,有没有可以帮她找到回家方法的东西。她甚至连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清禾放下勺子,指了指脚下,然后摊开双手,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阿萤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了,笑着说了两个音节,然后指了指村子周围,画了一个圈。
清禾猜测她说的应该是村子的名字。她努力模仿了一下那两个音节。
阿萤笑了,点头,然后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村子,做了个拥抱的动作。
“你的家?”清禾试着说。
阿萤虽然没听懂话,但从清禾的表情猜到了她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清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远方,摊开双手。
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阿萤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柔软了。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清禾的手,轻轻拍了拍,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虽然听不懂,但清禾觉得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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