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枯井!
赵清漪猛地坐起身。衣襟已经被冷汗打透。她的手抓住叶凡的手腕,攥得极紧。
梦里有哭声。
“凡哥。”
声音很轻,但抖的厉害。
“我梦见好多人在哭。”她抬起头,“就在这宫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叶凡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床榻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攥住自己脉门的那双手,掌心暖热。
“做噩梦了。”他低声说,语气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向内殿深处那扇紧闭的窗棂后方。
后院的方向。
那股阴气,自入夜起便一直在攀升。此刻的浓度,已经到了一个普通修士踏入便会魂魄受损的程度。
他垂下眼。
一缕温热的灵力,从掌心缓缓渗入她的经脉,顺着血脉走遍四肢百骸。赵清漪的眼皮沉了下去,呼吸一点点平稳,那双攥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
叶凡等她的呼吸彻底绵长。
才将手收回,起身,走向那扇窗。
……
景仁宫的后院,荒废已久。
宫道的灯笼照不进来。月光在入口处便被浓重的阴气挡住,透不进半分。
叶凡踏入其中,脚步顿了一顿。
那股煞气,迎面扑来。
这股煞气带着腐败、血腥、与无数被困在黑暗里的怨念,沤腐成了实质的毒雾。普通人踏入,三息内魂魄便会开始瓦解。
叶凡站在那里,陆地神仙境的真气无声铺开,将那团煞气悉数挡在寸外,粉碎成散灰。
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后院。
那口枯井,就在深处。
枯井的位置隐蔽。当感知铺开,便能察觉整个后院的阴气,都在以那口井为圆心旋绕。叶凡走近,低头,看向井口。
枯井的沿边,覆满了黑色的苔藓,向外蔓延的荒草已隐隐变色,根茎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暗褐,是被外物常年浸染所致。
他的神识,顺着井口向下探去。
深不见底。煞气从井底一浪一浪往上涌,浓稠,密实,遮蔽了下方的一切。
但在那团浓雾的最深处,神识触碰到了什么。
“有意思。”
叶凡低喃了一声,纵身,跃入。……
黑暗从四面合拢。
然后,脚,触地了。
叶凡站稳,神识向四周瞬间铺展。
仅仅一息之后,无数惨白的光点,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同时亮起。
那些惨白的光点,是无数双眼睛。
成百上千双,每一双都盛满了无尽的怨恨。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扑来。宫女、太监的身形扭曲,颈项歪折,双眼空洞,都是横死时的惨状。
叶凡抬手,掌心向外。
一道真气,无声炸裂,席卷整个井底。怨魂,轰然散去。
他没有再看那堆黑雾。
目光,落在了脚下的地面。
神识,探入泥土之下。
就在这里。
叶凡俯身,缓缓的蹲下,两指轻轻的按在地表。
地面以下,刻着一个阵。
阵纹复杂、邪戾,每道刻痕都用鲜血描摹,骨粉封印,透出皇权独有的森然与霸道。
皇家阵法。
这是一个被从史书上抹去,封禁起来的禁忌血阵。
叶凡的神识,探入阵纹之中。
下一刻。
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阵法,骤然爆发。
无数道血色光柱从地底轰然喷涌,向四面席卷。
阵法开始汲取、撕裂,将活人的血肉经脉剥离、抽走、炼化,作为养料。
即便以陆地神仙境,在猝不及防之下,叶凡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汲取之力正向经脉深处渗透。
真气与阵法的博弈,在他体内悄无声息的展开。
就在这时。
叶凡的胸口,蓦然发烫。
那道热意,从衣襟内侧骤然爆发。
是玉佩。
生母良嫔遗留下来的那半块玉牌。
光从那截小小的玉牌之中喷涌而出,带着厚重的岁月气息,不可撼动。
那道光,落在血阵之上。
血阵,抖了一下。
然后,开始崩塌。
玉佩散发出的力量,将血色煞气与整座阵法悉数吸食殆尽。
血色光柱,一根一根熄灭。
那些怨魂,被光触碰之处,一片片化作白光,飘散上去。
哀嚎声,终于止了。
最后一道血色纹路,轰然炸裂。
叶凡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那道光芒,已慢慢敛回,归于沉寂。但玉牌上,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他没有细究。
吱呀——!
井壁的石砖,哗哗坠落,在地面碎成齑粉。
石砖之后,出现了一扇门。
石砖后是一扇暗红色石料凿成的门,石料上有深色的印记。
那些印记是干涸凝固多年的漆黑血迹。
……
密室里没有光线。
叶凡的神识,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四壁是黑色石料,刻满了铭文,每道刻痕都渗透着邪戾之气。
正中央,是一座祭坛。
祭坛上,只摆着一件东西。
一块秘金。比砚台略大,通体血红,在黑暗中散发着暗沉冰冷的光芒。
叶凡走近,俯身,目光落在那块秘金表面。
铭文遍布其上,十分密集。
是大景建国之前便几近失传的上古文字。
叶凡的神识,逐字扫过。
第一行,是时间记录。某年某月,某一任大景皇帝,初次在此修炼的记录。
第二行,是进阶记录。每修炼一次,多一行。每一行之后,都附着两个字。
“取血。”
叶凡的神识,沿着那些细小的刻痕,一行一行向下移。
起初,取血的对象是宫女。再往后,换成了妃嫔。
字迹越往后越深,越往后越重。
叶凡的目光沉了下去。
直到最后几行。
刻在秘金深处,笔画粗重,字迹深凿,比前面所有记录都更用力。
他的神识,触碰到了那行文字。
“景德三十七年。冬。以良嫔之血引阵,破境!”
叶凡,定住了。
良嫔。
那是他的生母。
景德三十七年,冬。那一年,叶凡八岁。
那一年,有人告诉他,良嫔娘娘忽患急症,三日未愈,在一个平静的深夜,走了。
他记得那天夜里很冷。宫道上点着灯笼,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每一块石缝里都是灰白的霜。有人把他带到母亲床前,让他跪着。他跪着,看着那张蜡黄的、安静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将他拉起来,带出去。
他那时候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盯着那张脸,觉得她只是睡着了。
他信了这件事,信了整整十几年。
每年忌日,独自一人,向着她生前住过的宫殿方向,行礼。
就在这口枯井的正上方。叶凡的目光,落在“以良嫔之血引阵”这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从胸腔最深处浮上来。
但什么都没有浮上来。
只有一种压抑到窒息的安静。
良嫔是被人一点一点的将血从身体里抽走,祭入这个阵,成了那个枯槁老人破境的工具。
她被一次次的抽血。
她和记录里的宫女、妃嫔一样被功法消耗,直到死去,没有留下名字。
只有他的母亲,被留下了名字。
因为她的血,让那个老人破了境。
所以她被记了一笔。
叶凡的五指,缓缓收拢。
那块血红色的秘金在他掌心发出龟裂声。裂纹从掌心压落处向四周蔓延,缓慢却不可阻挡。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少力。
或者说,他没在控制。
那功法的名字,刻在秘金最顶端。
用最深的刻痕,最粗的笔画,烙进那块血红色的秘金之中,《噬血魔功》。
老皇帝的修炼记录。
老皇帝借他生母之血破境的记录。
叶凡慢慢的抬起头。
密室的黑暗里,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燃起。
那是一股压进骨子里、每一寸经脉里的杀机,安静的燃着,等待着时机。
砰。
那块秘金,在他的掌心,粉碎了。
血红色的碎屑,落在密室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股恐怖的气压,无声从他身上漫散而出。
密室的四壁嗡嗡颤抖,石缝里哗哗的抖落碎屑。那道气势没有爆发,只是沉甸甸的向四周漫散开。
就在这一刻。
叶凡的神识,骤然一顿。
景仁宫。屋顶上。
三道气息。隐匿极深,比之前的魏忠更深、更冷,杀意更重。
哪怕以叶凡陆地神仙境的神识,若非此刻全力铺开,以最高精度扫描整座景仁宫,几乎都会与那三道气息,擦肩而过。
那三道幽影,正沿着景仁宫屋脊的阴暗面,无声无息的向内殿方向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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