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是要被批斗的
戚呈宗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咀嚼。
那个窝囊废,自己在外头搞破鞋,家里的人也不省心,最后还要让他女人卖了她娘留下的镯子去擦屁股。
甚至拿孩子上学当幌子,拿孩子威胁她。
狗屁。
全是狗屁。
戚呈宗深吸一口气,面前的人还没停止哭泣,他蹲下来,笨拙又不太熟练的降低声音:“别哭了。”
他哪有安慰人的经验,此刻他只觉得这比熬鹰还难。
兰秀秀像是没听见,依旧在哭。
“我说别哭了。”戚呈宗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想去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她是别人家的媳妇,他有什么资格碰她。
可看她哭成这样,他心里莫名的烦躁,燥得他什么都想不了,只想把面前的人哄好。
“兰秀秀,”他咬了咬牙,声音压抑着,“别哭了。”
顿了顿。
“你要实在过不下去……”
他喉结滚了滚,后面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要不,跟我过。”
这句话吓得兰秀秀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夜色渐深,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那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火在燃烧。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戚大哥……”
戚呈宗别开脸,疑心是不是夜里升高了温度,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变烫。
“我知道,我说……跟我过。”
兰秀秀宁愿自己听错了,可戚呈宗又重复了一边,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上气,从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赵志钧娶她的时候,是骑着一头借来的毛驴来接的,一路上黑着脸,嫌她娘家陪嫁少,兰秀秀虽然委屈,但什么都没说。
等到洞房,他喝得烂醉,扒了她衣服就往身上压,完事了翻过去就睡,连句囫囵话都没跟她说过。
兰秀秀认了,她想着就这么凑合过。
可今天有人跟她说——“跟我过”。
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得她接不住。
兰秀秀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
“你疯了!戚大哥!”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戚呈宗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的反应这么大。
“我、我结婚了……”兰秀秀从地上爬起来,连外套都顾不上拿,“我是赵家的媳妇,我、我……”
她整个人开始发抖,往后缩着躲避戚呈宗,满脸的担忧和害怕,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要被批斗的……”
最后这五个字,几乎听不清,像是要被风吹散一样。
批斗。
这两个字在这年头,比刀子还锋利,是最吓人的武器。
她亲眼见过村里两个搞破鞋的被抓,男的脖子上挂破鞋游街,女的被剃了阴阳头,村子里每天都有人唾弃两人,甚至有人在他们门口说闲话。
这样的日子不知维持了多久,最后一家子在村里待不下去,连夜搬走了。
她要是跟戚呈宗——跟这个黑五类——
兰秀秀不敢想了,她跌跌撞撞起身,转身就跑,她顾不得夜风吹的多大,顾不上石子硌脚,她不敢停。
跑了好一会,确认身后没人跟着,兰秀秀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戚呈宗像一尊雕像,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外套。
等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墙后面,戚呈宗才抬头,他一直在注意她。
人小小的,跑得却比兔子还快。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她说得对,会被批斗。
他是黑五类,成分有问题,村里人人躲着走。
可兰秀秀还有孩子,她想要的是安稳的家,是小丫能上学,哪怕……哪怕她自己受委屈。
戚呈宗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操。”
骂的是自己。
兰秀秀跑回了赵家院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院墙外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脑海里全是戚呈宗刚刚那句话。
——要不,跟我过。
这句话像是印在她的心上,怎么都忘不掉,兰秀秀使劲摇了摇头。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她是赵家的媳妇,虽然赵志钧不是个东西,虽然她在这个家里被人厌,但——
女儿在那儿站着。
村里人都知道。
她跑不了,也不能跑。
压下所有情绪后,兰秀秀推开了院门,低着头快步往灶房走,怀里揣着那三十块钱。
“站住!”
陈继芳的声音从堂屋门口劈过来,带着浓烈的不满。
“你个丧门星,让你镇上办事,你去了一整天!天都黑透了才回来,你是不是死在外头了?”
她叉着腰走过来,三角眼从头到脚扫了兰秀秀一眼。
兰秀秀身子一下绷紧,怕被看出什么。
然而陈继芳只关心钱。
“当个镯子去了一天?你路上磨洋工去了?还是——”她声音陡然拔高,“你把钱昧下了?”
“没有没有!”兰秀秀连连摇头,下意识地捂了捂怀里的钱,“路远天又黑了,我、我走得慢……”
陈继芳看着她的动作,眼睛猛地眯起来,没细想,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枯枝一样的手直接往兰秀秀怀里掏。
兰秀秀知道这钱留不下来,她只想留一点,让小丫补补身体,可现在……
争执中,布料被撕破的声音响起。
兰秀秀怀里的三十块钱被陈继芳一把拽了出来。
几张毛票在空中散开,又慢慢落在地上,像是兰秀秀的那点小心思,也随之落地。
陈继芳眼疾手快,一把全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一张一张地数。
“三十块?”
她的滑音拔高了八度,很是不满,“就这点?那镯子看着挺体面的,就当了三十块?你是不是藏钱了!”
兰秀秀摇着头,“当铺的老陈头说,银子成色不太好,就只值这个价……”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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