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条祈求我保护的狗
殿门被一脚踹开,冷风灌入烛火摇曳。
穆凝汐还未站稳,一柄长剑便破风而至直逼咽喉。
剑身带着寒气离皮肤不过半寸,再近分毫便要见血。
穆凝汐身子微僵,但她没有退。
她两指并起稳稳夹住剑刃。
冰凉的锋口嵌在指缝间割出一道血痕,她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反倒歪头朝剑的主人笑了。
“三年不见还是这般冷漠杀伐,也不知道给旧友倒杯热茶。”
殿内灯火昏沉,龙涎香的气息浮动。
执剑之人立于暗处,一袭寝衣松松挽着。
墨发半束半散,衬的那张脸愈发苍白冷峻。
五官生的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下颌线条锋锐。
偏偏那双眼睛瞳色极深,漆黑里头不见底满是森冷。
楚扶砚。
当朝天子。
曾经差点冻死在雪夜里的倒霉蛋。
穆凝汐打量完,在心里给了个评价。
皮相倒是长进了,杀气也比三年前足了不少,可惜这副拒人千里的德行,一点没变。
楚扶砚将剑收回,漫不经心地搁在案上,抬手擦去剑刃上那抹血痕。
“谁放你进来的?”
“自然是有人替我开的路。”穆凝汐大大方方往殿内走了两步,四下张望,“皇帝的寝殿也不过如此嘛,瞧着还没我从前的闺房大。”
楚扶砚没搭理她这番混不吝的话,抬了抬下巴:“来人。”
殿外金吾卫应声而动。
穆凝汐脚步顿住,回过身来瞧他,倒也不急,抱臂笑得从容:“陛下当真要唤人?那臣女可就要当着金吾卫的面,好好说道说道您那间密室了。”
楚扶砚动作一滞,搁在案沿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你在试探朕。”
楚扶砚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周身的气压骤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鸷,和三年前那个奄奄一息缩在雪地里的少年判若两人。
穆凝汐却偏偏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试探?”她轻飘飘地笑了,“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密室里挂满了我的画像,有冬日的、春日的、穿红裙也有穿白裙的,陛下,您画技见长啊,比三年前在雪地里冻得哆嗦着给我画速写的时候好多了。”
楚扶砚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穆凝汐趁热打铁,往前又踏了一步。
“真假千金的事儿,是您捅出去的吧?”
她笑着,说出来的话却一字一字往人心窝子上扎。
“全京城都在嘲笑我穆凝汐是个不知廉耻的假货,被相府扫地出门,被将军府下堂,好一出斩草除根的大戏,编排得滴水不漏。”
“可您不是想要我死。”穆凝汐歪了歪头,“您恨我,恨我当初救了您却不肯要您的报答,恨我羞辱您、嘲笑您,恨我转头就嫁了裴怀洲,您把我从云端打进泥里,不是嫌我碍眼,是恨明月高悬偏不照您一人。”
她顿了顿,弯起唇。
“恨到最后是什么呢?是不甘心,不甘心,就是放不下,放不下,就是——”
“够了。”
楚扶砚的手扼上了她的脖子。
五指收拢,凉薄而有力,穆凝汐的呼吸登时被掐断大半。
他将她朝后推了两步,抵在殿柱上,掌下能触到她急促跳动的脉搏,柔软的、温热的、活生生的。
他低下头来,离她极近,近到呼吸交缠。
穆凝汐被勒得脸颊泛红,却仍旧没有丝毫怯意。
因为她赌的就是楚扶砚不会真的杀她。
一个在密室里挂满她画像的人,一个费尽心思把她从神坛上拉下来却又没有斩尽杀绝的人,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命。
他要的是她的低头。
可她穆凝汐这辈子,不管重活几次,都不会给任何人低头。
于是她抬手。
清脆的一声响。
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楚扶砚脸上。
楚扶砚掐着她脖颈的手僵住了。
脸被打偏了几分,左颊浮起淡红的指印,他缓慢地转回头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头翻涌着穆凝汐看不懂的东西。
穆凝汐被掐得喘不上气,每个字都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却掷地有声。
“你就是这样报答自己救命恩人的?”
三年前的雪夜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冰天雪地,他蜷缩在行宫外的枯井旁,浑身是伤,意识模糊间听到一阵踩雪的脚步声。
少女站在他面前,披着大红斗篷,通身珠光宝气,跟这脏污破败的角落格格不入。
她甩了件大氅给他,“穿上,别死在这儿,死了脏了雪多难看。”
他说以身相许。
她哈哈大笑,笑完了还用帕子捂住口鼻。
“你也配?先把自己洗干净再说吧,臭死了。”
然后她就走了,连个回头都没给他。
他记了三年。
从一无所有的弃子,到九五至尊的帝王,他把所有挡路的人踩进烂泥里,唯独对她,杀不了,也放不下。
让她跌落神坛是真,想看她来求他也是真。
可她没有来求。
她嫁给了裴怀洲,嫁给了旁人。
他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把密室里的画像拿出来看了又看,提起剑要划烂那张画了无数遍的脸,最终每一次都只是将剑扔到墙角。
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扇了他巴掌,骂他忘恩负义。
三年了,她还是那副模样,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楚扶砚喉间压出低哑的笑,下一瞬猛地抓住穆凝汐双腕,往上一提,狠狠扣在身后的殿门上。
他空出来的手捏住她下颌,逼她抬起脸来与他对视。
“穆凝汐,你胆子大得很。”
他嗓音低沉,一字一顿地碾过去。
“闯宫,犯上,殴打天子,朕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猜朕会不会用?”
穆凝汐被他捏着下巴,脸颊的肉微微挤在一块,嘴唇被迫微张。
脖颈处方才被掐出的红痕还新鲜着,和上午在相府磕出来的淤青交叠在一起,看着可怜极了。
可她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笑了。
那双潋滟狐眸弯起来,里头盛着的不是恐惧,是笃定。
她被扣在门上,姿态狼狈至极,却反而扬起下巴,用被钳住的脸去蹭他虎口,嗓音又轻又软。
“舍不得的。”
楚扶砚捏着她下颌的指尖微颤了一下。
穆凝汐看得清清楚楚,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危险,但越是这种人,越经不起精准的拿捏。
他恨她恨了三年,恨意的尽头不是杀意,是执念。
只要她拿准了这份执念,他就永远拿她无可奈何。
“你画了三年的画像,布了三年的棋局,千方百计把我拉到你面前来,现在我来了,你舍得让我死?”
楚扶砚薄唇抿成一条线,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穆凝汐,你不过是个二婚的下堂妇,声名狼藉,人尽皆知,你凭什么在朕面前放肆?”
穆凝汐眨了眨眼。
他说了什么来着?
嗯,不重要。
她趁他低头逼问的间隙,猛地凑上前去。
唇贴上唇。
楚扶砚整个人石化了。
她吻得并不温柔,甚至称得上粗暴,牙齿咬住他下唇,用力一嗑,铁锈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楚扶砚脑中炸开一片空白。
钳制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脱。
穆凝汐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利落地挣开束缚,退后一步,烛光晃动间拿袖口擦了擦唇角沾着的血。
楚扶砚立在原地,唇上咬破的伤口渗着血珠,整个人破天荒地怔住了。
穆凝汐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抬起手来。
纤细的食指抵上他下巴,微微往上一挑。
烛影摇红,少女面上血痕与笑意交织,艳丽到了极致,嗓音也轻到极致。
“就算我声名狼藉,你也只能和当初一样。”她凑近他耳侧,“是一条祈求我保护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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