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缓变无期
失去自由的囚犯们十几人在同一房间里开开心心的生活着,他们像亲人一样彼此照顾,使得整间囚室里的光棍们每天都过得很实在。
这样的生活让段子谦暂时忘记了他还是一个死刑犯,暂时忘记了冤屈带给他的痛苦,这时候的他正感慨着监狱里的那群可爱的囚犯们的善良,在他看来,监狱里的犯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犯了法的人也并非都是十恶不赦的凶残之人,以前他和外面的人们一样,只要一提到那些所谓的杀人犯、抢劫犯,几乎可以说是“谈犯色变”,好像这些犯人从他们走进监狱的那时候起就自然而然变成了野兽似的,现在,亲身经历了监狱生活,他反而觉得这些人可爱可亲,而真正可怕的,却是那些说话好听随时装出一副正义善良的样子的人。
如果不是背上一个罪犯的名称、如果不是两年后就要死亡,段子谦似乎还很感谢这次被捕入狱,因为在这里,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友情,这感情,在外面是体会不到的,不但无法体会,甚至还有些失望。
他并没有杀人,可是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张心妍不相信他,因为一直都没露面,张心妍的父母对他本来就反感,一听说他是杀害张国强的凶手,这对老人便深信不疑,那天从法院出来的时候,这两老在一旁哭喊着,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那些同事们,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谁也没来看过他,似乎来看一眼他之后每个人就会倒大霉一样;还有,那把匕首海蜃市的警察不知是从哪里找到的,在法庭上他们一致都说一定是他丢在废墟附近的,上面还有他的指纹,而他肯定自己从来就不曾见过这样的匕首。
所以,进了监狱又有什么悲观的呢?虽说失去了自由,但是能开心的生活就等于释放自己的心情,那不也是一种自由吗?
“如果我不用死,这样的生活或许更好,”每每想到这些,开心之余的段子谦总要感叹这么一句,现在对他而言,只有想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这个问题,他的内心深处才会隐隐作痛,深感心酸。
这样的心情,就算是在监狱里乐于帮助他的人们,也难以体会得了的,但是,他每天还是微笑着,尽量避免去忧虑未来的命运。
与其伤心的数着日子,还不如放开心扉开心度日。
每一天,当旭日慢慢爬上山头的时候,狱警们便一间一间地把这群“廉价的工人”像赶猪一样的从牢房里把他们喊出来,然后清点一下人数,于是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每天如此,周而复始,一晃就过去半年。
这半年来,段子谦都过得很开心,也很幸福,只是,就算心中有多开心,他也没忘记他自己是冤枉的,他还要向外面的人证明他不是杀人凶手。
然而,像他这样一个两年后就要被枪毙的犯人怎样才能改变结局呢?这是个问题。
之前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王文旭告诉他说只要彩票兑了奖然后拿一笔钱走点关系,他就有机会保住性命而且保不准很快就走出监狱,他相信了那眼镜,已经把藏彩票的地方告诉了他,可是,为什么一直不见消息?
“难道事情有变?老天啊,请别在作弄我了!”每每想到这个问题,他都会默默地祈祷着。
时间的脚步一点一点的走过,祈求上苍保佑也无济于事的段子谦心中的恐慌也一点一点的加剧,堆积起来的恐惧使段子谦感觉自己的灵魂正随着每一天的过去而坠下无底深渊。
痛苦,重新笼罩着段子谦脆弱的心脏,直到这一天的到来。
这一天,段子谦还像往常一样在鞋厂里“上班”,突然,那个对他温和的狱警急匆匆跑来了,告诉他说典狱长要见他。
段子谦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还以为这段时间表现不好典狱长要训话,因为典狱长一般是不会主动召见犯人的,除非犯人犯了监狱规矩。
他犹豫着来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前,先是整理了一下蓝色囚服,然后大声地对着门喊:“报告!”
办公室里,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走了进去,他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坐在书桌前。
当官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最为明显的有两个方面:一是长相富态;二是能摆官架子。
所以,段子谦一进这间办公室便认出坐在书桌前的胖子就是典狱长,因为此时的典狱长正摆着他的官架子呢,何况此时的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典狱长名叫向海龙,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胖子。
他低着头,好像在看着桌子上的文件,看得那么认真,看得那么仔细,根本不理会进来的人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只是他阅览文件的动作谁都看得出来是假装的,因为文件就这么放在办公桌上,一页也没翻开过。
由于这胖子一直都低着头,段子谦只能看着他光光的秃顶。
胖子头发稀少,头顶几乎光滑得让段子谦认为就是有蚊子趴在上面也会滑落下来。
典狱长对他不理不睬,他也只能这么站着,以立正姿势站在典狱长的面前,典狱长不说话,他也不好开口先问。
“你就是……段子谦?”良久之后,这个典狱长才装腔作势地抬起他高贵的脑壳,漫不经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以立正姿势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可怜的无辜者。
“是的!尊敬的典狱长,听说您叫我,是吗?”段子谦正色地说。
“是的,我的朋友,我的确叫你来这里,”典狱长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水,然后同样漫不经心地说,“据狱警反应,你在监狱里的表现良好,领导们经过研究决定,也向上面做了汇报,认为你应该减刑,把死缓改为无期,文件已经批了下来,所以告诉你一声,顺便恭喜你,我的朋友。”
“尊敬的典狱长,”段子谦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惊喜万分,但是他怕自己听错了,为了证实这消息不是假的,急忙看着典狱长说,“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典狱长点点头,说,“也就是说你不用死了。”
听清楚了,典狱长所说的这句简短而有力的话他听清楚了,虽说这句话典狱长说的是那么轻松,可他听来简直是如雷贯耳,惊喜的消息有时候也是如晴天霹雳啊。
他尽量的压抑着心中的这分激动之情,向典狱长深深的鞠了一躬,长长地吐了口气,急忙转身走出办公室。
冷静的关上门,慢慢的走了几步,离典狱长的办公室有些远了,他那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于是他尖叫一声——他必须尖叫,只有尖叫才能让他瞬间储蓄在内心的惊喜发泄出来。
躲在无人的地方发泄完了,接着便一个劲的跑回牢房,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和他关在一起并且非常关心他的犯人们。
“王兄,”刚跑到食堂门口,段子谦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于是,他急忙拉着王文旭的手说,“成功了,我不用死了,已经从死缓变成了无期。”
“真的?”王文旭听到这个消息似乎也很激动,高兴地说,“看来我大舅子没让我失望。”
“王兄,”段子谦吐了一口唾沫,眼睛盯着王文旭,同时两行清泪夺眶而出,良久,这才严肃地说,“我能保住这条性命我知道全靠王兄你,你就是我段子谦的大恩人,所谓大恩不言谢,我永远会记得的。”
王文旭耸耸肩膀,微笑着说:“这没什么,如果你没那笔钱我也帮不了你。”
“但是你也可以骗我啊,兑了奖拿了钱然后跑了,很多人遇到这种事可能也会那么做,可是你恰恰相反,所以我会永远记住你的,真的。”段子谦坚定的说。
“说真的,我恭喜你,”王文旭点点头,他看了看段子谦,然后显得有些尴尬地说,“不过,你也别这么谢我,其实我也存有私心的。”
“嗯?”段子谦审视着王文旭的脸,一点也不理解王文旭所说的“存有私心”是什么意思。
“跟我来!”王文旭瞟了瞟段子谦几眼,又向四周看了看,拉着段子谦来到一个偏僻之处,两人就坐在地上闲聊起来。
王文旭深叹一口气,说:“帮你兑奖的是我的大舅子徐长平,半年前他和我妻子来探监时我就把你所说的藏彩票的地方告诉了他,叮嘱他帮你疏通关系。”
“这个我想得到,要不是你这么帮我,我只有一年多的时间的活头了,你怎么说存有私心呢?”段子谦听他这么一说,急忙拍着他的肩膀,这动作,已经把心里的感激和信任全都体现出来了。
“我还没说完,”王文旭苦笑一下,继续说,“你的彩票中了一千万,除去应该上的税也有八百万,于是我先叫大舅子用四百万让你从死缓变成无期,等到这事成功了,再用两百万由无期变成十年期限,然后剩下的两百万给我那可怜的家人,我在坐牢前欠下的五十万也可以还了。”
“没关系,反正我的命已经捡回来了,钱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段子谦听了,握着王文旭的手平静地说。
“我们把你的钱分光了,你一点也不生气?”王文旭见段子谦一脸的平静,怀疑的看着段子谦问。
“真的,我一点也不生气,我还是会感谢你的,”段子谦说。
王文旭见段子谦确实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于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表情瞬间变得轻松起来,他反过来抓着段子谦的手说:“本来我一分钱都不想要的,只是我孩子他娘太辛苦了,而我也没能帮得了她,所以只能占了你的便宜,不过,如果你不答应,我会让他们还给你的。”
“千万别,”段子谦急忙摇头说,“你帮了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也开心,好了,以后就别谈钱的事了,好吗?”
王文旭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对不起的话。
段子谦微笑着,拉着王文旭的手,两人起身回到牢房,这时候,时间也是黄昏时分,天空彩霞一片,血红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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