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累完了
黑色越野车从云顶会所驶出来,拐上主干道。
后排座椅调躺了一个角度,迟梨整个人窝在里面,安全带都没扣。
谢珩坐在她左边,领带松了一截,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那件沾了红酒的西装外套已经扔给了前排保镖。
车厢里很安静,车载香氛系统开着,沉香木的味道慢慢盖过了红酒的酸涩气。
谢珩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她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侧翼上,两条腿蜷在座位上,那身借来的衣服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他抬起手,想把她那根没系的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手刚伸到一半。
“叮!”
阿发在迟梨脑子里冒出来了。
“宿主!任务完成!”
“新手任务【宴会打脸】已完成!奖励已发放!基础体力值恢复两点!”
迟梨没吭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宿主?”阿发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发在系统空间里转了一圈,戳了戳数据面板上的生命值条,绿色的条上面显示着“体力值:2%”。
恢复了两点。
它又看了一眼道具消耗记录。
【必中心动卡:消耗体力值1点】
【疲劳累积值:89%】
阿发愣住了,89%的疲劳累积,这具身体根本撑不住。
它刚准备发警报,突然反应过来,宿主已经睡着了。脑子里那根连接通道变成了一片灰色的静默区域,迟梨的意识沉到了最底层。
阿发不敢叫了。它缩在系统面板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嘀咕。
“完了完了完了……宿主这要是直接昏过去,跟睡着根本分不清,万一身体出问题怎么办……”
它不敢碰那根连接通道,生怕把人弄醒之后挨骂,只能干着急。
车厢里,谢珩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迟梨那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晃,脖子像是撑不住了。她的头往左歪了一下,又往右歪了一下,最后彻底失去了支撑。
整个人朝他这边栽过来,脑门磕在他肩膀上。
谢珩第一反应是推开,右手已经抬起来,五指张开,停在她肩膀上方三厘米的位置。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那种被雨淋透之后,体温偏低的人身上特有的凉意,混着一点点发汗后的咸味。还有她头发上残留的酒店沐浴露的廉价花香。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落下去。
迟梨的脑袋在他肩头换了个角度,蹭了蹭他衬衫的布料。
额头贴着他锁骨的位置,找了个最舒服的凹陷处,窝进去了,甚至往他那边挪了挪,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某种小动物找到窝之后才会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声音。
谢珩的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垂落在身体两侧。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赶紧把视线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脖子梗得笔直。
谢珩盯着车顶那块深灰色的绒布,看了足足三十秒。
他的脑子在转。
这个女人,前未婚夫刚被他在大厅里搞到社死,她转头就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正常人做不到这种事。要么是心大,要么是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从她踏进谢家庄园开始,这具身体就在发着烧。昨晚淋了一整夜的雨,今天又跟着跑了一趟宴会。换了别人,大概早就倒下了。
谢珩垂下眼,看到迟梨搭在自己大腿旁边的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末梢循环出了问题的征兆。
他本来准备开口,教训她以后不准随便涉险。这种场合,那种人,不值得她亲自跑一趟。他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从措辞到语气都调整好了。
话到嗓子眼,全被堵了回去。
因为她蹭了蹭他的衬衫,把脸往他肩膀和脖颈之间的缝隙里又埋了两厘米。
谢珩闭了一下眼。
“减速。”
前排司机愣了一下。
“先生?”
“把车速降到最低。”谢珩重复了一遍。
“碾到减速带的话,你明天去仓库搬货。”
司机立刻把车速从六十码降到三十码,方向盘握得死紧,每过一个路口都提前减速。
谢珩重新看向窗外。街道两侧的路灯往后退,光线一格一格地从迟梨脸上扫过去。她睡着了之后,那股懒洋洋的劲儿更明显了,呼吸又轻又慢。
他抬起右手,把胳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到她脑后。
没有抱她,只是把手臂垫在她脑袋和他的肩膀之间,让她的颈椎不用弯那么大的角度。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正常从云顶会所回谢家庄园,最多二十分钟。
车子拐进庄园的私人车道,压过碎石路面,最后停在主宅大门的雨篷下面。
司机没敢动,保镖也没敢拉车门,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屏着呼吸。
原因是迟梨还在睡。
她的脸完全埋在谢珩的肩膀和胳膊之间,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衬衫的下摆,攥得挺紧。那个姿势,要是不动她,谢珩就得一直这么坐着。
谢珩伸出手,想去掰开她的手指。
刚碰到她的手背,迟梨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
“别动……”又轻又闷,全是鼻音。
“再吵……把你丢河里……”
这句话他听过,今天早上,她拿着抱枕砸他脸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一小女子说要把自己丢河里,听着也怪有趣。
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阿发这会儿倒是醒了,在迟梨的系统通道里疯狂发消息。
“宿主!宿主!到了!快醒醒!”
通道一片灰色,没有回应。
阿发急得在系统空间里转圈,它想发警报,又怕把迟梨吵醒挨骂。想强制唤醒,但体力值只剩两点,强制唤醒会直接清零,人就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阿发蹲在面板角落,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脑袋。
车厢外,林叔撑着伞走过来,弯下腰,隔着车窗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什么。
谢珩半边身子歪着,胳膊垫着一个女人的脑袋,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那个女人抓着他的衬衫,睡得人事不省。
林叔的伞差点掉了。
他在谢家庄园干了二十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谢爷坐在车里,给一个女人当人形枕头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林叔绕到谢珩那一侧的车门旁,弯下腰,刚张嘴。
“先生,要不要……”
谢珩抬起头。
林叔的嘴立刻合上了,他认得这个表情。
意思很清楚,闭嘴。
林叔退后两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谢珩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掰开迟梨攥着他衬衫的手指。
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转身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兜住她的后背,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谢珩抱着她往台阶上走。
林叔跟在后面,刚想开口汇报明天的行程安排。
“先生,明天上午九点有个……”
谢珩停了一步,没回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继续往前走。
“十点之前,北楼那层,不许有人。”
“是。”林叔点头。
谢珩抱着迟梨走过大门,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个女佣端着托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银托盘差点翻了。她猛地贴到墙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谢珩从她身边经过时,一丝说不清的甜味,从怀里的女人身上飘出来。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