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鱼怀又
雨环过去和鱼怀又要回帷帽时,他的眼睛依旧停留在窗台上。
甚至好似充耳不闻雨环的声音,只是静静地凝望姜芜梵的脸庞。
是身旁的小厮提了醒,他才恍然,这才将帷帽递还给了雨环。
“这位娘子,敢问楼上那位娘子,是谁家千金?”
雨环霎时警惕地扫视了几眼鱼怀又,尔后才道:“我家娘子金贵,若是郎君觉得冒犯了,奴婢代为致歉。”
鱼怀又听罢,只是微微摆手,“无妨。”
“那奴婢先行告退。”
望着雨环回去的背影,鱼怀又的眼神又一次重新聚焦在窗台上。
姜芜梵已经没有将视线与他交汇一处了,她好似在留意其他地方,并没有再将正脸转过来。
望了许久,他的神情淡淡的,眼神却格外凝重。
小厮见状,才试探问道:“二郎君,家中诸位长辈还在等候,莫要耽误了时辰。”
“走吧。”
鱼怀又这才回了马车上。
楼下人群渐散,马车徐徐远去,楼上的热闹依旧,茶水不断续上。
姜芜梵听见刚才的茶客又顺嘴提到了"卿弦阁",她顿时留心。
便轻声询问道:“敢问,这卿弦阁是如何个地方呢?”
茶客浅笑:“那可不得了,卿弦阁开了九年,是近来三年,新任阁主上位,就让其跻身晏京第一楼,不断扩建,不说穷奢极欲,也是纸醉金迷,那可是整个晏京最难进去的地方,堪比皇宫。”
“是吗?那若是想进去呢?”
“小娘子,若有引荐及存付,在里面倒是畅行无阻,没有的话,这初次入门费,也要五百两,一旦进去了,光是赏一曲歌舞就值回这个价,就更别说那卿弦醉,那沅娘红了。”
“五百两......”
“晏京第一楼的名头可不小,除了吃喝玩乐,那些天潢贵胄也乐意去里面消遣,那里面啊,可有不少好东西呢,我也想进去一趟,可惜,没那钱,也没那命啊。”
姜芜梵陷入了一阵沉思。
能在晏京做到这个程度,那确实独出手眼,达官贵族都会光顾的地方,指不定有能助她的人在里面。
雨环道:“娘子,天色不早了,您身子还没好,不能累着了,要不先回去了吧。”
她思忖了一番,又笑着从雨环手里接过了帷帽戴上,道:“还没到时间,可要随我去乐游原看看?”
“可是......”
“走吧,我们去青龙寺一趟,上个香,你也想要我快些养好身子吧?”
“好吧。”
她们下楼时踩踏的木阶声不疾不徐,在拐角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娘子请留步。”
姜芜梵顿住脚步,转身时,透着帷帽抬了抬眼。
鱼怀又没有走。
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清瘦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么看,姜芜梵发现他比少时高了许多,整个人褪去了少年时的拘谨,多了几分沉定与端方。
而且,现在长得格外俊美,轩然霞举。
“郎君有事?”
鱼怀又的目光落在她帷帽垂纱的间隙处,那里恰好露出她一截下颌线。
他只扫了一眼,喉结便轻轻一滚。
“请恕在下冒犯敢,敢问娘子,是哪家千金?”
“我是从应国公府出来的。”
鱼怀又微微蹙眉,“从未听闻应国公府中有妻妾。”
“我本就非何人妻妾,郎君若无事,告辞。”
“你确定你不是姓姜?”鱼怀又往前进了两步,轻言继续道:“在下说的,是天家之姜。”
闻言,姜芜梵心头猛地一撞。
她沉默了一息,后偏了偏头,哂笑道:“郎君说笑,认错人了吧,我不过蒲柳之姿,怎敢与天家攀扯。”
鱼怀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帷帽上,风一直在掀着帷帽的垂纱,若隐若现着姜芜梵的脸庞。
直到,她的真容彻底暴露出来。
鱼怀又望得出神,脸上好像挂着许多心事,良久才道:“那便当是在下认错了人,冒犯了娘子。”
他后退一步,躬身拱手,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旧礼。
不同于寻常礼节,那是弘文馆学子见面时,互相行的礼。
她什么也没再说,提裙迈步,头也不回。
鱼怀又站在原地凝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隐没在人流里,直到看不见一丝踪迹。
马车上,姜芜梵回想着他的神色,还有那触目惊心的话语,有些愣神。
刚才那个礼......
她与鱼怀又唯一的交集,确实只是少时在弘文馆而已。
她不知道鱼怀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也不相熟,她不敢贸然承认。
眼下也不知宫中局势如何,封声洄又对她有所隐瞒,这笔账她必须要回去跟他算。
暮春的乐游原正是最好的时候。
杏花落尽,槐花正盛,满坡的白绿交织如云如雾,风一过便簌簌扑人衣襟。
姜芜梵缓步踩着草坡往上,靴底压过柔软的泥土和碎花,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走到坡顶那棵最大的山樱树下,陷入一阵回想。
少时,每年三月,日时很好,所以经常来乐游原踏青,彼时她是公主,前呼后拥,所有人都恭敬而疏远地立在另一侧。
只有姜峭年纪小,攥着她的裙角不肯撒手,让她陪着放风筝。
往事如歌。
她眯了眯眼,日光从叶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垂纱上。
“娘子。”雨环在她身侧轻声唤她,“站久了风凉,要不要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姜芜梵收回神思,扫视了一眼周遭,想着封声洄的人应该在近处继续盯梢。
她冷笑:“好啊。”
尔后带着雨环在乐游原上游逛了大半个时辰,看花登亭,凭栏远眺。
雨环起初还紧张着她,后来渐渐松了弦,当真陪着她多走了几圈。
当一路走到了青龙寺门口时,姜芜梵仔细往里面看了几眼,想进去,却被雨环拦住了。
“娘子,天色不早了,真的该回府了,不然,您有什么意外,奴婢无法和主上交代。”
看着她为难的模样,姜芜梵笑着搭了搭她的肩膀。“我是鞋里进了砂砾,硌得慌,在这儿歇歇脚,听个禅,上个香,保佑个平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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